来源:南方日报  2009-01-22  作者:刘茜

改革开放大门打开后,省内外大量劳动力进入珠三角就业,当时有“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的说法。为了追逐五彩斑斓的“广东梦”,一代接一代农民工不断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如今,农民工的的生存状态已发生了很大变化,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农民已从洗脚上田的农民向快速产业工人转变,且经济上有了一些积累,然而故乡依然让他们魂牵梦萦。每年的春运,他们辗转于广东与故乡之间,他们的孩子却已经适应了城市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他们不再像前辈一样喜欢春节挤火车回家。两代人有着不同的“广东梦”,然而金融风暴袭来,他们的“广东梦”还能实现吗?出路何在呢?

徘徊新一代广东梦”:落地生根融入大城市

1月17日,华灯初上的羊城早已万家灯火、霓虹闪烁,一派繁华!李钢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广州,他无奈地来到火车站踏上了西去的列车。这辆车一会儿就要向他的故乡驶去,然而他舍不得离开广州。

李钢出生在四川乐山沙湾区沫江镇的一个不算偏僻的乡村,虽然在农村长大,却看不出一点乡土味,1米75的个子,清清秀秀的,皮夹克、牛仔裤,喜欢吃麦当劳。

李钢是独生子,上世纪九十年代刚上小学时,父母就到广州番禺去打工了。他在乡下上完初中,又在乐山市一所电子中专读了3年后和父亲一起在番禺一家电器厂打工。

与他父母不同的是,中专毕业的他,在厂里干的是技术活:质检员。他说,这个活还不错,有点技术含量,好好干还可以做个班长、车间主任什么的,将来做个厂长也不是不可能。

去年7月开始,工厂效益就不好了,父母立即作出了回家的决定,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离开。在外面打工4年,他的生活已经很“城市化”,这4年中,他仅有一年回去过,其余3年都在广东过的。他说,我们那帮同学大部分都到广东来打工了,广东冬天又不冷,过年大家一起出去逛花市、打边炉,玩得很开心。他不理解为什么父母那一代人总是要在春节赶那么挤的火车回家。

他喜欢广东的生活,每天上班,周末有一天休息,月底“出粮”。他说,“出粮”那几天最开心,可以和朋友去K歌,然后再去消夜,玩得不亦乐乎。平时晚上上网听听歌,聊聊QQ,交女朋友……那种生活真High。而在家乡呢,娱乐只有看电视,然后就是永无休止地打牌。

他告诉记者,本来厂里的效益还不错的,底薪1600元,加加班能挣到2000元,以后结了婚,两人在离番禺远一些地方供一套小房子……本来这个梦想是可以实现的,可惜金融危机来了。

返乡老一代广东梦”:挣钱回家盖大房开小店

“给他打了好多电话,硬是不回来。不晓得他是咋想的。”李卓雄生气地说。

李卓雄是李钢的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和老婆来广州番禺打工,他在一家电器厂做仓管。每天的工作也很辛苦,他也有梦想,那就是在家乡盖大房子,在镇上开一家小店。

如今,打工十几年总算熬出头,家里的房子盖起了,孩子也养大了。愿望大多实现,他想回家开一家卖杂货食品的小店,但又舍不得在这边如鱼得水的儿子。

去年7月,他所在的电器厂开始裁员减薪,像他这样40多岁的,没有什么技术的,首先被裁掉。他没有感到一点失落,反而有一些轻松,虽然他早就有回乡的念头,但一方面想跟儿子在一起,另一方面也确实舍不得一个月1500元钱。这次金融危机,工厂效益也越来越不好,这反而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于是他们收拾了行李,买了火车票,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老李的家离沫江镇不远,虽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但脑子转得快。辞职时看到工厂电器积压了许多,他用五折的价格买了一批,打包托运回家。回家后,在沫江镇租了一个档口,卖这批电器。

“嘿,你不要说,这些广东的小家电挺好卖的,现在我卖便宜一些,等有了口碑,以后我再让广东那边给我发货过来,就不愁销路了。”老李开心地说。

在返乡农民工中,也许老李是幸运的,那些返乡的老乡们,口袋里也有一些钱,但却不敢轻易拿出来投资。“如果我没这批便宜货,可能现在也在观望,打工的钱是血汗钱啊,出去十几年,什么农活都干不好,还指望这笔钱过日子呢”,老李说。不过现在一些人看着他赚了钱,也开始动心了,他告诉记者,有一位跟他一起回来的工友正在筹划搞一个较大规模的养猪场。

调查去年留守主力今年提前返乡

在熙熙攘攘的广州火车站,相比往年,年轻的面孔更多,去年冰雪灾害之时,他们是“留守的主力”。

与这些轻装上车的年轻人相比,年纪大的返乡农民工更像是在搬家,拖儿带女返乡的农民工比例也明显增多。多数民工都拖着2-3个蛇皮袋、编织袋的行李。在惠州打工10年的张小明夫妇这次回家把床单被褥、衣裤鞋袜、锅碗瓢盆都给带了上了,连一双儿女的双手也提着小包,身背大包。

据了解,去年11月开始,农民工陆续返乡,为了更多地了解农民工状况,广东省劳动保障厅去年12月在广州开往四川、湖南、江西、重庆的列车上进行了随车问卷调查。今年1月12日,广东省劳动保障厅组织多路人员到广西、湖南、江西、四川、重庆等珠三角农民工来源大户,调查返乡农民工情况。

据湖南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发布的数据显示,湖南农村劳动力去年实现转移就业已突破1200万,其中80%在外省务工,达到960万人,这其中有70%在广东珠三角地区。据了解,这次民工返乡时间提前,返回人数比正常年份增多。有关部门初步分析预测,今年春节后,将有超过280万农民工会因为沿海经济受到冲击而失去现在的工作岗位。

作为劳动力输出的第一大省,四川农民工返乡情况引起了国家各部委的重视,今年1月,国家发改委、国务院研究室、中央财经办公室也到四川省了解农民工返乡的情况。

据了解,四川省这些年来常年出省打工的有1188.1万人,主要以珠三角、长三角地区为主,其中仅在广东省的川籍民工就有400多万,为最多。据有关部门统计,截至本月9日,四川省从省外返乡的有125.2317万人,其中从广东珠三角回来的最多,达到45.67万人,其次为长三角地区,有36.7万人。四川省劳动保障部门预计到春节前全省返乡农民工将达到150万人。

选择第二代农民工大多已城市化

“回老家还回来吗?准备在哪里找工作?”在广州火车站,面对记者的问题,大多数返乡的年轻农民工都给出了类似的答案———“先在家乡看看吧,不行还是要到广东来。”而年纪大一些的,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不少人说,广东这边吃住和孩子的读书都不便宜,如果工厂效益不好,负担不起,先在家乡看能否找事做,实在不行就在家乡务农。

第二代农民工主要是指上个世纪80年代出生,如今在18至29岁之间的年轻农民工。他们自恃经验、技术、精力甚至年龄等比之前辈有优势,闯世界尤其是到广东寻找机会,是他们强烈的愿望。

重庆民工大县———邻水县张桥镇劳动就业保障站的一项调查显示:该镇2.1万多名外出农民工中,这个年龄段的占了一半。显然,第二代农民工已成为当今农民工族群中的中坚力量。

记者在广东贫困山区清新县山塘镇岗坳村调查,这个村外出到珠三角打工的200多人,几乎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30岁以上的打工者选择地大多在本地就业。记者采访了一些返乡的年轻人,他们没有一个说将来要留在当地,每一个人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珠三角。清远高级技工学校刘龙山校长告诉记者一件有趣的事,还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地的宾馆在技校招收服务员月薪达1000元,但东莞一个厂月薪仅800元,但没有一个人选择当地宾馆。

记者在与这些80后聊天的过程中发现,他们都有做老板的愿望。不少人说,我才二十多岁呀,还有好多年可以搏,而要当老板只有珠三角才有机会。

据记者了解,无论是省劳动部门在列车上的流动调查、还是随后兵分广西、湖南、江西、四川、重庆等路的定点走访,均显示25岁左右的第二代农民工,对富裕的珠三角有着强烈的向往之心。也就是说,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广东梦”。

另外,他们有一部分从小随着打工的父母在城市生活,成长的环境完全不同于农村孩子,即使小时候长在农村,早早也来城市读技校或打工,对农村已感到陌生,有人说,他们实际是农村与城市边缘人!

也许对于农村的渐渐陌生,决定他们节后最终回城是他们的必然选择,只不过是选择家乡的城市还是广东的大都市,这是任何一方城市的管理者都无法回避这一群已经完全城市化了的“农村人”。

未来返乡农民工出路何在?能否催生草根企业家?

记者在清远采访,不少农民告诉记者,一定要出去打工,在家务农,累死累活一年只能挣3000元,在外打工一个月就能挣1000多元。作为内地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农民们,更是对此有强烈的感受,但一时间经济欠发达地区能否为如此庞大的劳动力队伍提供足够多的岗位呢?

据了解,从沿海开始的金融危机目前正在逐步向内地延伸。四川成都、泸州等地就业岗位也大幅度减少。据成都市清白江区劳务市场反映,去年12月至今年1月提供就业的岗位少了20%,而前来找工作的人却增长了30%,而且这些增长的就业人群中从沿海城市返回的就占了60%。

在四川乐山沙湾区的沫江煤矿,前两年煤畅销时招收了当地不少劳动力,但是金融危机之后煤矿几乎停工了。沙湾区劳动人才市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从去年11月在人才中心登记找工作的人从去年底开始暴增,其中不少是从广东回来的。本来经济形势好的时候,作为乐山工业发达地区的沙湾钢铁企业需要大量技术工人却招不到人,很多技校毕业的愿意去珠三角,现在钢厂不景气了,却有大量人去求职,甚至出现了求职不成的农民工偷厂里钢材卖的事件。据四川劳动部门反映,在返乡农民工中,群体犯罪率有上升的趋势,值得重视。

返乡农民工他们难道只有外出打工这一条路吗?城市化、工业化快速发展的今天,第二代农民工是否能实现他们的梦想呢?

广州大学发展研究院副院长谢建社认为,对于已到40岁的那一代农民工,由于他们的知识技能相对单一,不适合长期留在城市,要鼓励他们回乡创业或务农。各地应该大力鼓励农民自主创业和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创业,积极支持他们参与资产经营,努力增加经营性收入,让他们安心在家乡生活,这不仅有利于这批人将来的发展还有利于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

刘友君说,老一代的农民工能吃苦,韧性很强,他们有生存和养家糊口的压力,非常有创业精神,在广东打拚10多年,积累了资金、技术和经验,回乡创业是有优势的,政府应该大力支持。

他认为,农民工群体大、热情高,“草根创业”从来就非常有生命力,“胡润榜”中的富豪,不少人就出自于农民。“鲁冠球、杨国强这些响当当的人都是出生于农民啊!关键是我们的政策怎样引导农民回乡去创业。如果我们这时拉他们一把,我相信有一批新一代‘草根’企业家会脱颖而出。”刘友君说。

续梦理想在现实前破灭要让他们看到希望

一位叫沈亚川的新闻人最近在其博客上为其农民工表弟的失踪写下了催人泪下的记述,标题就叫做《越有梦越痛苦》,有人说,这是新一代农民工的写照,他们的理想总是在现实面前破灭。

谢建社认为,从劳务输出时代到务工自由选择时代,第二代农民工个性化就业观更为突显。因此,我们再不可能墨守“从农村来到农村去”的陈规就业观念,研究第二代农民工的就业选择是当局者的课题。

他说,对于那些已经习惯了大都市生活农民工中的新生代,在户籍制度日益弱化的今天,再让他们回到家乡发展是不现实的,也是痛苦的。因此政府的政策要充分地考虑他们的实际情况,制度设计要有前瞻性,配套性,给他们充分的发展空间。

广东省劳动保障厅培训处副处长魏建文说,新生代的农民工有知识、有技术、有理想,将来是广东的经济建设生力军,今后的“广东创造”不可缺少。现在广东经济受到世界经济寒流的影响,不得不让他们中的一些人暂时回到家乡。但是广东政府正在着手救助中小企业、正在打造现代产业体系,过几年广东将会有更多的就业岗位,目前广东省政府为迎接产业升级已经为农民工制定好了新政策和培训计划。

他告诉记者,广东的“人才储备计划”就把外来工在岗培训包括进去了,准备拿出1.8亿提升在岗农民工技能。如果达到中级工水平就能入户广东,他们就能成为广东产业工人和“新广东人”。

对于目前的经济情况,谢建社认为,政府应该把实情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许将有越来越多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关张,但广东一定会渡过这个难关。广东产业也会升级,他们的知识和技能的结构如果不提升,将来在广东就没有机会。这样就会让越来越多的新一代劳动者在悲观的预期下尝试摆脱既定的选择,在“企业过冬”的时候加紧充电,等到广东经济复苏了,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他们的“广东梦”又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