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大門打開後,省內外大量勞動力進入珠三角就業,當時有“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的說法。爲了追逐五彩斑斕的“廣東夢”,一代接一代農民工不斷地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如今,農民工的的生存狀態已發生了很大變化,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生的農民已從洗脚上田的農民向快速産業工人轉變,且經濟上有了一些積累,然而故鄉依然讓他們魂牽夢縈。每年的春運,他們輾轉于廣東與故鄉之間,他們的孩子却已經適應了城市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他們不再像前輩一樣喜歡春節擠火車回家。兩代人有著不同的“廣東夢”,然而金融風暴襲來,他們的“廣東夢”還能實現嗎?出路何在呢?

徘徊新一代廣東夢”:落地生根融入大城市

1月17日,華燈初上的羊城早已萬家燈火、霓虹閃爍,一派繁華!李鋼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廣州,他無奈地來到火車站踏上了西去的列車。這輛車一會兒就要向他的故鄉駛去,然而他捨不得離開廣州。

李鋼出生在四川樂山沙灣區沫江鎮的一個不算偏僻的鄉村,雖然在農村長大,却看不出一點鄉土味,1米75的個子,清清秀秀的,皮夾克、牛仔褲,喜歡吃麥當勞。

李鋼是獨生子,上世紀九十年代剛上小學時,父母就到廣州番禺去打工了。他在鄉下上完初中,又在樂山市一所電子中專讀了3年後和父親一起在番禺一家電器廠打工。

與他父母不同的是,中專畢業的他,在廠裏幹的是技術活:質檢員。他說,這個活還不錯,有點技術含量,好好幹還可以做個班長、車間主任什麽的,將來做個廠長也不是不可能。

去年7月開始,工廠效益就不好了,父母立即作出了回家的决定,但是他就是不願意離開。在外面打工4年,他的生活已經很“城市化”,這4年中,他僅有一年回去過,其餘3年都在廣東過的。他說,我們那幫同學大部分都到廣東來打工了,廣東冬天又不冷,過年大家一起出去逛花市、打邊爐,玩得很開心。他不理解爲什麽父母那一代人總是要在春節趕那麽擠的火車回家。

他喜歡廣東的生活,每天上班,周末有一天休息,月底“出糧”。他說,“出糧”那幾天最開心,可以和朋友去K歌,然後再去消夜,玩得不亦樂乎。平時晚上上網聽聽歌,聊聊QQ,交女朋友……那種生活真High。而在家鄉呢,娛樂只有看電視,然後就是永無休止地打牌。

他告訴記者,本來廠裏的效益還不錯的,底薪1600元,加加班能掙到2000元,以後結了婚,兩人在離番禺遠一些地方供一套小房子……本來這個夢想是可以實現的,可惜金融危機來了。

返鄉老一代廣東夢”:掙錢回家蓋大房開小店

“給他打了好多電話,硬是不回來。不曉得他是咋想的。”李卓雄生氣地說。

李卓雄是李鋼的父親,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和老婆來廣州番禺打工,他在一家電器廠做倉管。每天的工作也很辛苦,他也有夢想,那就是在家鄉蓋大房子,在鎮上開一家小店。

如今,打工十幾年總算熬出頭,家裏的房子蓋起了,孩子也養大了。願望大多實現,他想回家開一家賣雜貨食品的小店,但又捨不得在這邊如魚得水的兒子。

去年7月,他所在的電器廠開始裁員减薪,像他這樣40多歲的,沒有什麽技術的,首先被裁掉。他沒有感到一點失落,反而有一些輕鬆,雖然他早就有回鄉的念頭,但一方面想跟兒子在一起,另一方面也確實捨不得一個月1500元錢。這次金融危機,工廠效益也越來越不好,這反而給了自己一個很好的理由。于是他們收拾了行李,買了火車票,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老李的家離沫江鎮不遠,雖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但腦子轉得快。辭職時看到工廠電器積壓了許多,他用五折的價格買了一批,打包托運回家。回家後,在沫江鎮租了一個檔口,賣這批電器。

“嘿,你不要說,這些廣東的小家電挺好賣的,現在我賣便宜一些,等有了口碑,以後我再讓廣東那邊給我發貨過來,就不愁銷路了。”老李開心地說。

在返鄉農民工中,也許老李是幸運的,那些返鄉的老鄉們,口袋裏也有一些錢,但却不敢輕易拿出來投資。“如果我沒這批便宜貨,可能現在也在觀望,打工的錢是血汗錢啊,出去十幾年,什麽農活都幹不好,還指望這筆錢過日子呢”,老李說。不過現在一些人看著他賺了錢,也開始動心了,他告訴記者,有一位跟他一起回來的工友正在籌劃搞一個較大規模的養猪場。

調查去年留守主力今年提前返鄉

在熙熙攘攘的廣州火車站,相比往年,年輕的面孔更多,去年冰雪灾害之時,他們是“留守的主力”。

與這些輕裝上車的年輕人相比,年紀大的返鄉農民工更像是在搬家,拖兒帶女返鄉的農民工比例也明顯增多。多數民工都拖著2-3個蛇皮袋、編織袋的行李。在惠州打工10年的張小明夫婦這次回家把床單被褥、衣褲鞋襪、鍋碗瓢盆都給帶了上了,連一雙兒女的雙手也提著小包,身背大包。

據瞭解,去年11月開始,農民工陸續返鄉,爲了更多地瞭解農民工狀况,廣東省勞動保障廳去年12月在廣州開往四川、湖南、江西、重慶的列車上進行了隨車問卷調查。今年1月12日,廣東省勞動保障廳組織多路人員到廣西、湖南、江西、四川、重慶等珠三角農民工來源大戶,調查返鄉農民工情况。

據湖南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發布的數據顯示,湖南農村勞動力去年實現轉移就業已突破1200萬,其中80%在外省務工,達到960萬人,這其中有70%在廣東珠三角地區。據瞭解,這次民工返鄉時間提前,返回人數比正常年份增多。有關部門初步分析預測,今年春節後,將有超過280萬農民工會因爲沿海經濟受到衝擊而失去現在的工作崗位。

作爲勞動力輸出的第一大省,四川農民工返鄉情况引起了國家各部委的重視,今年1月,國家發改委、國務院研究室、中央財經辦公室也到四川省瞭解農民工返鄉的情况。

據瞭解,四川省這些年來常年出省打工的有1188.1萬人,主要以珠三角、長三角地區爲主,其中僅在廣東省的川籍民工就有400多萬,爲最多。據有關部門統計,截至本月9日,四川省從省外返鄉的有125.2317萬人,其中從廣東珠三角回來的最多,達到45.67萬人,其次爲長三角地區,有36.7萬人。四川省勞動保障部門預計到春節前全省返鄉農民工將達到150萬人。

選擇第二代農民工大多已城市化

“回老家還回來嗎?準備在哪里找工作?”在廣州火車站,面對記者的問題,大多數返鄉的年輕農民工都給出了類似的答案———“先在家鄉看看吧,不行還是要到廣東來。”而年紀大一些的,尤其是帶著孩子的,不少人說,廣東這邊吃住和孩子的讀書都不便宜,如果工廠效益不好,負擔不起,先在家鄉看能否找事做,實在不行就在家鄉務農。

第二代農民工主要是指上個世紀80年代出生,如今在18至29歲之間的年輕農民工。他們自恃經驗、技術、精力甚至年齡等比之前輩有優勢,闖世界尤其是到廣東尋找機會,是他們强烈的願望。

重慶民工大縣———鄰水縣張橋鎮勞動就業保障站的一項調查顯示:該鎮2.1萬多名外出農民工中,這個年齡段的占了一半。顯然,第二代農民工已成爲當今農民工族群中的中堅力量。

記者在廣東貧困山區清新縣山塘鎮崗坳村調查,這個村外出到珠三角打工的200多人,幾乎都是20多歲的年輕人,30歲以上的打工者選擇地大多在本地就業。記者采訪了一些返鄉的年輕人,他們沒有一個說將來要留在當地,每一個人的目標非常明確,那就是珠三角。清遠高級技工學校劉龍山校長告訴記者一件有趣的事,還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當地的賓館在技校招收服務員月薪達1000元,但東莞一個廠月薪僅800元,但沒有一個人選擇當地賓館。

記者在與這些80後聊天的過程中發現,他們都有做老闆的願望。不少人說,我才二十多歲呀,還有好多年可以搏,而要當老闆只有珠三角才有機會。

據記者瞭解,無論是省勞動部門在列車上的流動調查、還是隨後兵分廣西、湖南、江西、四川、重慶等路的定點走訪,均顯示25歲左右的第二代農民工,對富裕的珠三角有著强烈的嚮往之心。也就是說,他們心中都有一個“廣東夢”。

另外,他們有一部分從小隨著打工的父母在城市生活,成長的環境完全不同于農村孩子,即使小時候長在農村,早早也來城市讀技校或打工,對農村已感到陌生,有人說,他們實際是農村與城市邊緣人!

也許對于農村的漸漸陌生,决定他們節後最終回城是他們的必然選擇,只不過是選擇家鄉的城市還是廣東的大都市,這是任何一方城市的管理者都無法回避這一群已經完全城市化了的“農村人”。

未來返鄉農民工出路何在?能否催生草根企業家?

記者在清遠采訪,不少農民告訴記者,一定要出去打工,在家務農,累死累活一年只能掙3000元,在外打工一個月就能掙1000多元。作爲內地經濟欠發達地區的農民們,更是對此有强烈的感受,但一時間經濟欠發達地區能否爲如此龐大的勞動力隊伍提供足够多的崗位呢?

據瞭解,從沿海開始的金融危機目前正在逐步向內地延伸。四川成都、瀘州等地就業崗位也大幅度减少。據成都市清白江區勞務市場反映,去年12月至今年1月提供就業的崗位少了20%,而前來找工作的人却增長了30%,而且這些增長的就業人群中從沿海城市返回的就占了60%。

在四川樂山沙灣區的沫江煤礦,前兩年煤暢銷時招收了當地不少勞動力,但是金融危機之後煤礦幾乎停工了。沙灣區勞動人才市場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從去年11月在人才中心登記找工作的人從去年底開始暴增,其中不少是從廣東回來的。本來經濟形勢好的時候,作爲樂山工業發達地區的沙灣鋼鐵企業需要大量技術工人却招不到人,很多技校畢業的願意去珠三角,現在鋼廠不景氣了,却有大量人去求職,甚至出現了求職不成的農民工偷廠裏鋼材賣的事件。據四川勞動部門反映,在返鄉農民工中,群體犯罪率有上升的趨勢,值得重視。

返鄉農民工他們難道只有外出打工這一條路嗎?城市化、工業化快速發展的今天,第二代農民工是否能實現他們的夢想呢?

廣州大學發展研究院副院長謝建社認爲,對于已到40歲的那一代農民工,由于他們的知識技能相對單一,不適合長期留在城市,要鼓勵他們回鄉創業或務農。各地應該大力鼓勵農民自主創業和外出務工人員返鄉創業,積極支持他們參與資産經營,努力增加經營性收入,讓他們安心在家鄉生活,這不僅有利于這批人將來的發展還有利于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建設。

劉友君說,老一代的農民工能吃苦,韌性很强,他們有生存和養家糊口的壓力,非常有創業精神,在廣東打拚10多年,積累了資金、技術和經驗,回鄉創業是有優勢的,政府應該大力支持。

他認爲,農民工群體大、熱情高,“草根創業”從來就非常有生命力,“胡潤榜”中的富豪,不少人就出自于農民。“魯冠球、楊國强這些響噹噹的人都是出生于農民啊!關鍵是我們的政策怎樣引導農民回鄉去創業。如果我們這時拉他們一把,我相信有一批新一代‘草根’企業家會脫穎而出。”劉友君說。

續夢理想在現實前破滅要讓他們看到希望

一位叫沈亞川的新聞人最近在其博客上爲其農民工表弟的失踪寫下了催人泪下的記述,標題就叫做《越有夢越痛苦》,有人說,這是新一代農民工的寫照,他們的理想總是在現實面前破滅。

謝建社認爲,從勞務輸出時代到務工自由選擇時代,第二代農民工個性化就業觀更爲突顯。因此,我們再不可能墨守“從農村來到農村去”的陳規就業觀念,研究第二代農民工的就業選擇是當局者的課題。

他說,對于那些已經習慣了大都市生活農民工中的新生代,在戶籍制度日益弱化的今天,再讓他們回到家鄉發展是不現實的,也是痛苦的。因此政府的政策要充分地考慮他們的實際情况,制度設計要有前瞻性,配套性,給他們充分的發展空間。

廣東省勞動保障廳培訓處副處長魏建文說,新生代的農民工有知識、有技術、有理想,將來是廣東的經濟建設生力軍,今後的“廣東創造”不可缺少。現在廣東經濟受到世界經濟寒流的影響,不得不讓他們中的一些人暫時回到家鄉。但是廣東政府正在著手救助中小企業、正在打造現代産業體系,過幾年廣東將會有更多的就業崗位,目前廣東省政府爲迎接産業升級已經爲農民工制定好了新政策和培訓計劃。

他告訴記者,廣東的“人才儲備計劃”就把外來工在崗培訓包括進去了,準備拿出1.8億提升在崗農民工技能。如果達到中級工水平就能入戶廣東,他們就能成爲廣東産業工人和“新廣東人”。

對于目前的經濟情况,謝建社認爲,政府應該把實情告訴他們,告訴他們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也許將有越來越多的勞動密集型企業關張,但廣東一定會渡過這個難關。廣東産業也會升級,他們的知識和技能的結構如果不提升,將來在廣東就沒有機會。這樣就會讓越來越多的新一代勞動者在悲觀的預期下嘗試擺脫既定的選擇,在“企業過冬”的時候加緊充電,等到廣東經濟復蘇了,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他們的“廣東夢”又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