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依依

年過去了。這一年,富士康得到社會額外的關注——媒體報道的內容不再如過往般謳歌這全球最大電子代工廠的業績,卻藉著一次次工人非正常死亡事件,揭露這代工帝國管理的弊端。自稱從集團創建伊始便履行企業社會責任的富士康,光環消卻,工人血汗斑斑、傷痕纍纍的生活,打破了「CSR」這金漆招牌。富士康代表的,不再是蒸蒸日上的進步形象,而是謊言與苛刻員工的醜陋嘴臉。

十一月初,富士康發工資的一天。我們來訪調工人加薪政策。

富士康真有「企業良心」?

〇〇八年,富士康發布了長近六十頁的第一份《社會環境責任年報》,亦是集團至今唯一一份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CSR)報告。CSR概念自上世紀七十年代於歐美跨國資本興起,然後普及,主要以一系列企業自定的「生產行為準則」(Code of ConductsCOC),來要求得到企業訂單的製造商規範生產過程;或以企業之名捐款支持環保或慈善事業。三十年後,西風東漸,亞洲企業亦重發展自家的企業良心計劃,一九七四年在台灣肇基、一九八八年在大陸設廠的富士康,便專設了「SER」部門(Social Environmental Responsibility,社會環境責任」,統管其「企業良心」的形象工程。

富士康《社會環境責任年報》中,充斥著美麗堂皇的文字,但內容流於空泛、並無實證支持。我們持續訪調,卻未見它能夠配得上外間予以的嘉許。

我們訪談了五六十名工人,發現有近半數的工人「不符合加薪的資格」──工人要有近一年的年資,經過半年的試用期、三個月考核,通過後才有機會加薪。

深夜往來的工人中,有未脫稚氣的臉孔,他們是來自各所不同技術學校的實習生,以河南的技校為主。「我們學校來了數百人,有的甚至三四千人呢。」暑假時,有調查發現富士康的學生工人數比例甚高,有的生產線高達三分之一甚至一半。即使這只是暑假高峰數字,但我們發現,時至今日學生工仍然為數不少。

學生被迫到富士康實習

有學生抱怨,說是被強逼送到富士康實習的。「富士康河南廠要開了,卻招不到工人,學校便送我們來實習,回去再好好宣傳。」開封一所醫藥技術學校的實習生,學的本是藥劑專業,卻來到深圳富士康當電子廠流水線的普工,「跑回去的話就會被學校記過,去藥廠實習的機會就會被推遲。但來了富士康不也是佔了去藥廠實習的時間嗎?」

工資和加薪欺詐

下午,觀瀾廠區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九十後」工人小梁(化名)在曬太陽。十月份後,小梁在富士康算得上「老」員工了,本來月薪有一千三百多元,十月份加薪後,富士康多發了八百元給他當作崗位津貼。「也不知道這以後會不會被扣掉啊。」小梁灰心地說。

訪調時,一名富士康線長以透露企業機密的語氣,告訴調查員:「公司以津貼來加薪,用意大概是,幾個月後,如果工人表現不好,公司就會收回津貼。一般工人都不知道這事吧。」小梁進廠兩年,只請過兩天假。但加薪後,富士康給他連續調休五天,只發基本工資,「好久沒見過太陽了,出來曬曬吧。」開始刮起涼風的十一月,仍只穿短袖單衣的小梁說。因為調休,他的確得回了休息放鬆的時間,但每周一至六上班十小時,加班費卻都只按平日加班的基本時薪的一點五倍計算,「周六加班的二倍工資沒有了,星期天加班才是按兩倍工資。」法例規定,周日加班,需按工資三倍發薪。在工資和加薪的政策上充滿欺瞞和詭詐,就是富士康經常的「生產行為」。

中華全國總工會官員郭軍,十一月初亦指「如果跟職工協商過就不叫違法,那就沒有違法了,」直言批評富士康的管理──連法律的最低要求都未能遵守,又如何堪稱為對社會負責的企業?CSR只是富士康沽名釣譽的幌子。

( 此為刪節版;原文刊於《明報月刊》2011年1月號;或可在下載)